董和字幼宰,南郡枝江人也,其先本巴郡江州人。漢末,和率宗族西遷,益州牧劉璋以爲牛鞞、
音髀。
江原長、成都令。蜀土富實,時俗奢侈,貨殖之家,侯服玉食,婚姻葬送,傾家竭産。和躬率以儉,惡衣蔬食,防遏踰僭,爲之軌制,所在皆移風變善,畏而不犯。然縣界豪彊憚和嚴法,説璋轉和爲巴東屬國都尉。吏民老弱相攜乞留和者數千人,璋聽留二年,還遷益州太守,其清約如前。與蠻夷從事,務推誠心,南土愛而信之。
先主定蜀,徵和爲掌軍中郎将,與軍師将軍諸葛亮並署左将軍大司馬府事,獻可替否,共爲歡交。自和居官食祿,外牧殊域,内幹機衡,二十餘年,死之日家無儋石之財。亮後爲丞相,教與羣下曰:「夫參署者,集衆思廣忠益也。若遠小嫌,難相違覆,曠闕損矣。違覆而得中,猶棄弊蹻而獲珠玉。然人心苦不能盡,惟徐元直處茲不惑,又董幼宰參署七年,事有不至,至於十反,來相啓告。苟能慕元直之十一,幼宰之殷勤,有忠於國,則亮可少過矣。」又曰:「昔初交州平,屢聞得失,後交元直,勤見啓誨,前參事於幼宰,毎言則盡,後從事於偉度,數有諫止;雖姿性鄙暗,不能悉納,然與此四子終始好合,亦足以明其不疑於直言也。」其追思和如此。
偉度者,姓胡,名濟,義陽人。爲亮主簿,有忠藎之效,故見褒述。亮卒,爲中典軍,統諸軍,封成陽亭侯,遷中監軍前将軍,督漢中,假節,領兗州刺史,至右驃騎将軍。濟弟博,歴長水校尉、尚書。
劉巴字子初,零陵烝陽人也。少知名,
《零陵先賢傳》曰:巴祖父曜,蒼梧太守。父祥,江夏太守、盪寇将軍。時孫堅舉兵討董卓,以南陽太守張咨不給軍糧,殺之。祥與同心,南陽士民由此怨祥,舉兵攻之,與戰,敗亡。劉表亦素不善祥,拘巴,欲殺之,數遣祥故所親信人密詐謂巴曰:「劉牧欲相危害,可相隨逃之。」如此再三,巴輒不應。具以報表,表乃不殺巴。年十八,郡署戸曹史主記主簿。劉先主欲遣周不疑就巴學,巴答曰:「昔游荊北,時涉師門,記問之學,不足紀名,内無楊朱守靜之術,外無墨翟務時之風,猶天之南箕,虛而不用。賜書乃欲令賢甥摧鸞鳳之艷,遊燕雀之宇,将何以啓明之哉?愧於『有若無,實若虛』,何以堪之!」
荊州牧劉表連辟及舉茂才,皆不就。表卒,曹公征荊州。先主奔江南,荊、楚群士從之如雲,而巴北詣曹公。曹公辟爲掾,使招納長沙、零陵、桂陽。
《零陵先賢傳》曰:曹公敗於烏林,還北時,欲遣桓階,階辭不如巴。巴謂曹公曰:「劉備據荊州,不可也。」公曰:「備如相圖,孤以六軍繼之也。」
會先主略有三郡,巴不得反使,遂遠適交阯,
《零陵先賢傳》云:巴往零陵,事不成,欲游交州,道還京師。時諸葛亮在臨烝,巴與亮書曰:「乘危歴險,到値思義之民,自與之衆,承天之心,順物之性,非余身謀所能勸動。若道窮數盡,将託命於滄海,不復顧荊州矣。」亮追謂曰:「劉公雄才蓋世,據有荊土,莫不歸德,天人去就,已可知矣。足下欲何之?」巴曰:「受命而來,不成當還,此其宜也。足下何言邪!」
先主深以爲恨。
巴復從交阯至蜀。
《零陵先賢傳》曰:巴入交阯,更姓爲張。與交阯太守士燮計議不合,乃由牂牁道去。爲益州郡所拘留,太守欲殺之。主簿曰:「此非常人,不可殺也。」主簿請自送至州,見益州牧劉璋,璋父焉昔爲巴父祥所舉孝廉,見巴驚喜,毎大事輒以咨訪。臣松之案:劉焉在漢靈帝時已經宗正太常,出爲益州牧,祥始以孫堅作長沙時爲江夏太守,不得舉焉爲孝廉,明也。
俄而先主定益州,巴辭謝罪負,先主不責。
《零陵先賢傳》曰:璋遣法正迎劉備,巴諫曰:「備,雄人也,入必爲害,不可内也。」既入,巴復諫曰:「若使備討張魯,是放虎於山林也。」璋不聽。巴閉門稱疾。備攻成都,令軍中曰:「其有害巴者,誅及三族。」及得巴,甚喜。
而諸葛孔明數稱薦之,先主辟爲左将軍西曹掾。
《零陵先賢傳》曰:張飛嘗就巴宿,巴不與語,飛遂忿恚。諸葛亮謂巴曰:「張飛雖實武人,敬慕足下。主公今方收合文武,以定大事;足下雖天素高亮,宜少降意也。」巴曰:「大丈夫處世,當交四海英雄,如何與兵子共語乎?」備聞之,怒曰:「孤欲定天下,而子初專亂之。其欲還北,假道於此,豈欲成孤事邪?」備又曰:「子初才智絶人,如孤可任用之,非孤者難獨任也。」亮亦曰:「運籌策於帷幄之中,吾不如子初遠矣!若提枹鼓,會軍門,使百姓喜勇,當與人議之耳。」初攻劉璋,備與士衆約:「若事定,府庫百物,孤無預焉。」及拔成都,士衆皆捨干戈,赴諸藏競取寶物。軍用不足,備甚憂之。巴曰:「易耳,但當鑄直百錢,平諸物賈,令吏爲官市。」備從之,數月之間,府庫充實。
建安二十四年,先主爲漢中王,巴爲尚書,後代法正爲尚書令。躬履清儉,不治産業,又自以歸附非素,懼見猜嫌,恭默守靜,退無私交,非公事不言。
《零陵先賢傳》曰:是時中夏人情未一,聞備在蜀,四方延頸。而備鋭意欲即真,巴以爲如此示天下不廣,且欲緩之。與主簿雍茂諫備,備以他事殺茂,由是遠人不復至矣。
先主稱尊號,昭告于皇天上帝后土神祇,凡諸文誥策命,皆巴所作也。章武二年卒。卒後,魏尚書僕射陳群與丞相諸葛亮書,問巴消息,稱曰劉君子初,甚敬重焉。
《零陵先賢傳》曰:輔呉将軍張昭嘗對孫權論巴褊阨,不當拒張飛太甚。權曰:「若令子初隨世沈浮,容悦玄德,交非其人,何足稱爲高士乎?」
馬良字季常,襄陽宜城人也。兄弟五人,並有才名,郷里爲之諺曰:「馬氏五常,白眉最良。」良眉中有白毛,故以稱之。先主領荊州,辟爲從事。及先主入蜀,諸葛亮亦從後往,良留荊州,與亮書曰:「聞雒城已拔,此天祚也。尊兄應期贊世,配業光國,魄兆見矣。
臣松之以爲:良蓋與亮結爲兄弟,或相與有親;亮年長,良故呼亮爲尊兄耳。
夫變用雅慮,審貴垂明,於以簡才,宜適其時。若乃和光悦遠,邁德天壤,使時閑於聽,世服於道,齊高妙之音,正鄭、衛之聲,並利於事,無相奪倫,此乃管絃之至,牙、曠之調也。雖非鍾期,敢不撃節!」先主辟良爲左将軍掾。
後遣使呉,良謂亮曰:「今銜國命,協穆二家,幸爲良介於孫将軍。」亮曰:「君試自爲文。」良即爲草曰:「寡君遣掾馬良通聘繼好,以紹昆吾、豕韋之勳。其人吉士,荊楚之令,鮮於造次之華,而有克終之美,願降心存納,以慰将命。」權敬待之。
先主稱尊號,以良爲侍中。及東征呉,遣良入武陵招納五溪蠻夷,蠻夷渠帥皆受印號,咸如意指。會先主敗績於夷陵,良亦遇害。先主拜良子秉爲騎都尉。
良弟謖,字幼常,以荊州從事隨先主入蜀,除綿竹、成都令、越嶲太守。才器過人,好論軍計,丞相諸葛亮深加器異。先主臨薨謂亮曰:「馬謖言過其實,不可大用,君其察之!」亮猶不然,以謖爲參軍,毎引見談論,自晝達夜。
《襄陽記》曰:建興三年,亮征南中,謖送之數十里。亮曰:「雖共謀之歴年,今可更惠良規。」謖對曰:「南中恃其險阻,不服久矣,雖今日破之,明日復反耳。今公方傾國北伐以事彊賊。彼知官勢内虛,其叛亦速。若殄盡遺類,以除後患,既非仁者之情,且又不可倉卒也。夫用兵之道,攻心爲上,攻城爲下,心戰爲上,兵戰爲下,願公服其心而已。」亮納其策,赦孟獲以服南方。故終亮之世,南方不敢復反。
建興六年,亮出軍向祁山,時有宿将魏延、呉壹等,論者皆言以爲宜令爲先鋒。而亮違衆拔謖,統大衆在前,與魏将張郃戰于街亭,爲郃所破,士卒離散。亮進無所據,退軍還漢中。謖下獄物故,亮爲之流涕。良死時年三十六,謖年三十九。
《襄陽記》曰:謖臨終與亮書曰:「明公視謖猶子,謖視明公猶父,願深惟殛鯀興禹之義,使平生之交不虧於此,謖雖死無恨於黄壤也。」于時十萬之衆爲之垂涕。亮自臨祭,待其遺孤若平生。蒋琬後詣漢中,謂亮曰:「昔楚殺得臣,然後文公喜可知也。天下未定而戮智計之士,豈不惜乎!」亮流涕曰:「孫武所以能制勝於天下者,用法明也。是以楊干亂法,魏絳戮其僕。四海分裂,兵交方始,若復廢法,何用討賊邪!」習鑿齒曰:諸葛亮之不能兼上國也,豈不宜哉!夫晉人規林父之後濟,故廢法而收功;楚成闇得臣之益己,故殺之以重敗。今蜀僻陋一方,才少上國,而殺其俊傑,退收駑下之用,明法勝才,不師三敗之道,将以成業,不亦難乎!且先主誡謖之不可大用,豈不謂其非才也?亮受誡而不獲奉承,明謖之難廢也。爲天下宰匠,欲大收物之力,而不量才節任,隨器付業;知之大過,則違明主之誡,裁之失中,即殺有益之人,難乎其可與言智者也。
陳震字孝起,南陽人也。先主領荊州牧,辟爲從事,部諸郡,隨先主入蜀。蜀既定,爲蜀郡北部都尉,因易郡名,爲汶山太守,轉在犍爲。建興三年,入拜尚書,遷尚書令,奉命使呉。七年,孫權稱尊號,以震爲衛尉,賀權踐阼,諸葛亮與兄瑾書曰:「孝起忠純之性,老而益篤,及其贊述東西,歡樂和合,有可貴者。」震入呉界,移關候曰:「東之與西,驛使往來,冠蓋相望,申盟初好,日新其事。東尊應保聖祚,告燎受符,剖判土宇,天下響應,各有所歸。於此時也,以同心討賊,則何寇不滅哉!西朝君臣,引領欣賴。震以不才,得充下使,奉聘叙好,踐界踊躍,入則如歸。獻子適魯,犯其山諱,《春秋》譏之。望必啟告,使行人睦焉。即日張旍誥衆,各自約誓。順流漂疾,國典異制,懼或有違,幸必斟誨,示其所宜。」震到武昌,孫權與震升壇歃盟,交分天下:以徐、豫、幽、青屬呉,并、涼、冀、兗屬蜀,其司州之土,以函谷關爲界。震還,封城陽亭侯。九年,都護李平坐誣罔廢;諸葛亮與長史蒋琬、侍中董允書曰:「孝起前臨至呉,爲吾説正方腹中有鱗甲,郷黨以爲不可近。吾以爲鱗甲者但不當犯之耳,不圖復有蘇、張之事出於不意。可使孝起知之。」十三年,震卒。子濟嗣。
董允字休昭,掌軍中郎将和之子也。先主立太子,允以選爲舍人,徙洗馬。後主襲位,遷黄門侍郎。丞相亮将北征,住漢中,慮後主富於春秋,朱紫難別,以允秉心公亮,欲任以宮省之事。上疏曰:「侍中郭攸之、費禕、侍郎董允等,先帝簡拔以遺陛下,至於斟酌規益,進盡忠言,則其任也。愚以爲宮中之事,事無大小,悉以咨之,必能裨補闕漏,有所廣益。若無興德之言,則戮允等以彰其慢。」亮尋請禕爲參軍,允遷爲侍中,領虎賁中郎将,統宿衛親兵。攸之性素和順,備員而已。
《楚國先賢傳》曰:攸之,南陽人,以器業知名於時。
獻納之任,允皆專之矣。允處事爲防制,甚盡匡救之理。後主常欲采擇以充後宮,允以爲古者天子后妃之數不過十二,今嬪嬙已具,不宜增益,終執不聽。後主益嚴憚之。尚書令蒋琬領益州刺史,上疏以讓費禕及允,又表「允内侍歴年,翼贊王室,宜賜爵土,以褒勳勞。」允固辭不受。後主漸長大,愛宦人黄皓。皓便辟佞慧,欲自容入。允常上則正色匡主,下則數責於皓。皓畏允,不敢爲非。終允之世,皓位不過黄門丞。
允嘗與尚書令費禕、中典軍胡濟等共期游宴,嚴駕已辦,而郎中襄陽董恢詣允脩敬。恢年少官微,見允停出,逡巡求去,允不許,曰:「本所以出者,欲與同好游談也,今君已自屈,方展闊積,舍此之談,就彼之宴,非所謂也。」乃命解驂,禕等罷駕不行。其守正下士,凡此類也。
《襄陽記》曰:董恢字休緒,襄陽人。入蜀,以宣信中郎副費禕使呉。孫權嘗大醉,問禕曰:「楊儀、魏延,牧豎小人也。雖嘗有鳴吠之益於時務,然既已任之,勢不得輕,若一朝無諸葛亮,必爲禍亂矣。諸君憒憒,曾不知防慮於此,豈所謂貽厥孫謀乎?」禕愕然四顧視,不能即答。恢目禕曰:「可速言儀、延之不協,起於私忿耳,而無黥、韓難御之心也。今方掃除彊賊,混一區夏,功以才成,業由才廣,若捨此不任,防其後患,是猶備有風波而逆廢舟楫,非長計也。」權大笑樂。諸葛亮聞之,以爲知言。還未滿三日,辟爲丞相府屬,遷巴郡太守。臣松之案:《漢晉春秋》亦載此語,不云董恢所教,辭亦小異。此二書倶出習氏而不同若此。本傳云「恢年少官微」,若已爲丞相府屬,出作巴郡,則官不微矣。以此疑習氏之言爲不審的也。
延熙六年,加輔國将軍。七年,以侍中守尚書令,爲大将軍費禕副貳。九年,卒。
《華陽國志》曰:時蜀人以諸葛亮、蒋琬、費禕及允爲四相,一號四英也。
陳祗代允爲侍中,與黄皓互相表裏,皓始預政事。祗死後,皓從黄門令爲中常侍、奉車都尉,操弄威柄,終至覆國。蜀人無不追思允。及鄧艾至蜀,聞皓姦險,收閉,将殺之,而皓厚賂艾左右,得免。
祗字奉宗,汝南人,許靖兄之外孫也。少孤,長於靖家。弱冠知名,稍遷至選曹郎,矜厲有威容。多技藝,挾數術,費禕甚異之,故超繼允内侍。呂乂卒,祗又以侍中守尚書令,加鎮軍将軍,大将軍姜維雖班在祗上,常率衆在外,希親朝政。祗上承主指,下接閹豎,深見信愛,權重於維。景耀元年卒,後主痛惜,發言流涕,乃下詔曰:「祗統職一紀,柔嘉惟則,幹肅有章,和義利物,庶績允明。命不融遠,朕用悼焉。夫存有令問,則亡加美諡,諡曰忠侯。」賜子粲爵關内侯,拔次子裕爲黄門侍郎。自祗之有寵,後主追怨允日深,謂爲自輕,由祗媚茲一人,皓搆閒浸潤故耳。允孫宏,晉巴西太守。
臣松之以爲:陳群子泰,陸遜子抗,傳皆以子繋父,不別載姓,及王肅、杜恕、張承、顧劭之流,莫不皆然,惟董允獨否,未詳其意,當以允名位優重,事跡踰父故邪?夏侯玄、陳表並有騂角之美,而亦如泰者,《魏書》總名此卷云《諸夏侯曹傳》,故不復稍加品藻。陳武與表倶至偏将軍,以位不相過故也。
呂乂字季陽,南陽人也。父常,送故将軍劉焉入蜀,値王路隔塞,遂不得還。乂少孤,好讀書鼓琴。初,先主定益州,置鹽府校尉,較鹽鐵之利,後校尉王連請乂及南陽杜祺、南郷劉幹等並爲典曹都尉。乂遷新都、綿竹令,乃心隱卹,百姓稱之,爲一州諸城之首。遷巴西太守。丞相諸葛亮連年出軍,調發諸郡,多不相救,乂募取兵五千人詣亮,慰喻檢制,無逃竄者。徙爲漢中太守,兼領督農,供繼軍糧。亮卒,累遷廣漢、蜀郡太守。蜀郡一都之會,戸口衆多,又亮卒之後,士伍亡命,更相重冒,姦巧非一。乂到官,爲之防禁,開喻勸導,數年之中,漏脱自出者萬餘口。後入爲尚書,代董允爲尚書令,衆事無留,門無停賓。乂歴職内外,治身儉約,謙靖少言,爲政簡而不煩,號爲清能;然持法刻深,好用文俗吏,故居大官,名聲損於郡縣。延熙十四年卒。子辰,景耀中爲成都令。辰弟雅,謁者。雅清厲有文才,著《格論》十五篇。
杜祺歴郡守,監軍、大将軍司馬,劉幹官至巴西太守,皆與乂親善,亦有當時之稱,而儉素守法,不及於乂。
評曰:董和蹈羔羊之素,劉巴履清尚之節,馬良貞實,稱爲令士,陳震忠恪,老而益篤,董允匡主,義形於色,皆蜀臣之良矣。呂乂臨郡則垂稱,處朝則被損,亦黄、薛之流亞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