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回 雁門血案揭密


蕭遠山:「好孩子,好孩兒,我正是你的爹爹。咱爺兒倆一般的身形相貌,不用記認,誰都知道我是你的老子。」

(蕭遠山一伸手,扯開胸口衣襟,露出一個刺花的狼頭,蕭峰亦扯開自己衣襟,也現出胸口那張口露牙、青鬱鬱的狼頭來。後來蕭峰從懷中取出一塊縫綴而成的大白布,展將開來,正是智光和尚給他的石壁遺文的拓片,上面一個個都是空心的契丹文字。)
  
蕭遠山(指著拓片):「『蕭遠山絕筆,蕭遠山絕筆!』哈哈,孩兒,那日我傷心之下,跳崖自盡,哪知道命不該絕,墜在谷底一株大樹的枝幹之上,竟得不死。這一來,為父的死志已去,便興復仇之念。那日雁門關外,中原豪傑不問情由,便殺了你不會武功的媽媽。孩兒,你說此仇該不該報!」
  
蕭峰:「父母之仇,不共戴天,焉可不報?」
  
蕭遠山:「當日害你母親之人,大半已為我當場擊斃。智光和尚以及那個自稱『趙錢孫』的傢伙,已為孩兒所殺。丐幫前任幫主汪劍通染病身故,總算便宜了他。只是那個領頭的『大惡人』,迄今兀自健在。孩兒,你說咱們拿他怎麼辦?」

蕭峰(焦急狀):「此人是誰?」

蕭遠山(一聲長嘯):「此人是誰?!」

(蕭遠山目光如電,在群豪臉上一一掃射而過。)

蕭遠山:「孩兒,那日我和你媽懷抱著你,到你外婆家去,不料路經雁門關外,數十名中土武士躍將出來,將你媽和我的隨從殺死。大宋和契丹有仇,互相仇殺,原非奇事,但這些中土武士埋伏山後,顯有預謀。孩兒,你可知那是為了什麼緣故?」
  
蕭峰:「孩兒聽智光大師說道,他們得到訊息,誤信契丹武士要來少林寺奪取武學典籍,以為他日國謀奪大宋江山的張本,是以突出襲擊,害死了我媽媽。」

蕭遠山(慘笑):「嘿嘿,嘿嘿!當年你老子並無奪取少林寺武學典籍之心,他們卻冤枉了我。好,好!蕭遠山一不做,二不休,人家冤枉我,我便做給人家瞧瞧。這三十年來,蕭遠山便躲在少林寺中,將他們的武學典藉瞧了個飽。少林寺諸位高僧,你們有本事便將蕭遠山殺了,否則少林武功非流入大遼不可。你們再在雁門關外埋伏,可來不及了。」
  
旁白:少林群僧一聽,無不駭然驚色,均想此人之言多半不假,本派武功倘若流入了遼國,令契丹人如虎添翼,那便如何是好?連同武林群豪,也人人都想著今日說什麼也不能讓此人活著下山。
  
蕭峰道:「爹爹,這大惡人當年殺我媽媽,還可說是事出誤會,雖然魯莽,尚非故意為惡。可是他卻去殺了我義父義母喬氏夫婦,令孩兒大蒙惡名,那卻是大大不該了。到底此人是誰,請爹爹指出來。」

蕭遠山(大笑狀):「哈哈哈哈……孩兒,你這可錯了。」

蕭峰(愕然):「孩兒錯了?」

蕭遠山(點頭):「錯了。那喬氏夫婦,是我殺的!」
  
蕭峰(大吃一驚):「是爹爹殺的?那……那為什麼?」
  
蕭遠山:「你是我的親生孩兒,本來我父子夫婦一家團聚,何等快樂?可是這些南朝武人將我契丹人看作豬狗不如,動不動便橫加殺戮,將我孩兒搶了,去交給別人,當作他的孩兒。那喬氏夫婦冒充是你父母,既奪了我的天倫之樂,又不跟你說明真相,那便該死。」
  
蕭峰(胸口一酸):「我義父義母待孩兒極有恩義,他二位老人家實是大好人。然則放火焚燒單家莊、殺死譚公、譚婆等等,也都是……」
  
蕭遠山:「不錯!都是你爹爹幹的。當年帶頭在雁門關外殺你媽媽的是誰,這些人明明知道,卻偏不肯說,個個袒護於他,豈非該死?」
  
蕭峰心想:「我苦苦追尋的『大惡人』,卻原來竟是我的爹爹,這……這卻從何說起?」
蕭峰(緩緩道):「少林寺玄苦大師親授孩兒武功,十年中寒暑不間,孩子得有今日,全蒙恩師栽培……」(虎目含淚。)
  
蕭遠山(怨恨狀):「這些南朝武人陰險奸詐,有什麼好東西了?這玄苦是我一掌震死的。」
 
旁白:少林群僧齊聲誦經,聲音十分悲憤,雖然一時未有人上前向蕭遠山挑戰,但群僧在這念佛聲中所含的沉痛之情,顯然已包含了極大決心,決不能與他善罷干休。各人均想,過去的確是錯怪了蕭峰。但他父子同體,是老子作的惡,怪在兒子頭上,也沒什麼不該。
  
蕭遠山又道:「殺我愛妻、奪我獨子的大仇人之中,有丐幫幫主,也有少林派高手,嘿嘿,他們只想永遠遮瞞這樁血腥罪過,將我兒子變作了漢人,叫我兒子拜大仇人為師,繼大仇人之後為丐幫的幫主。嘿嘿,孩兒,那日晚間我打了玄苦一掌,他見我父子容貌相似,只道是你出手,連那小沙彌也分不清你我父子。孩兒,咱契丹人受他們冤枉欺侮,還少得了麼?」
  
蕭峰(黯然):「這些人既是爹爹所殺,便和孩兒所殺沒有分別,孩兒一直擔負著這名聲,卻也不枉了。那個帶領中原武人在雁門關外埋伏的大惡人,爹爹可探明白了沒有?」
  
蕭遠山:「嘿嘿,豈有不探查明白之理?此人害得我家破人亡,我若將他一掌打死,豈不是便宜他了。葉二娘,且慢!」
  
(蕭遠山見葉二娘扶著虛竹,正一步步走遠,當即喝住!葉二娘愣在當地。)

蕭遠山:「跟你生下這孩子的人是誰,你若不說,我可要說出來了。我在少林寺中隱伏三十年,什麼事能逃得過我的眼去?你們在紫雲洞中相會,他叫喬婆婆來給你接生,種種事,要我一五一十的當眾說出來麼?」
  
葉二娘(跪倒在地):「蕭老英雄,請你大仁大義,高抬貴手,放過了他。我孩兒和你公子有八拜之交,結為金蘭兄弟,他……他……他在武林中這麼大的名聲,這般的身份地位……年紀又這麼大了,你要打要殺,只對付我,可別……可別去難為他。」
  
旁白:群雄聽得虛竹之父乃是個「有道高僧」,各人眼光不免便向少林寺一干白飄飄的老僧射過去。 忽然聽得一人朗聲說道…

玄慈:「善哉,善哉!既造業因,便有業果。虛竹,你過來!」

(虛竹走到玄慈方丈身前屈膝跪下,玄慈向他端相良久,伸手輕輕撫摸他的頭頂,臉上充溫柔慈愛…)

玄慈:「你在寺中二十四年,我竟始終不知你便是我的兒子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