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回 天人永隔


旁白:此言一出,群僧和眾豪面上神色之詫異、驚駭、鄙視、憤怒、恐懼、憐憫,形形色色,實是難以形容。玄慈方丈德高望重,武林中人無不欽仰,誰能想到他竟會做出這等做為?過了好半天,紛擾中才漸漸停歇。
  
玄慈:「蕭老施主,你和令郎分離三十餘年,不得相見,卻早知他武功精進,聲名鵲起,成為江湖上一等一的英雄好漢,心下自必安慰。我和我兒日日相見,卻只道他為強梁擄去,生死不知,反而日夜為此懸心。」
  
葉二娘(哭泣狀):「你……你不用說出來,那……那便如何是好?可怎麼辦?」

玄慈(溫言):「二娘,既已作下了惡業,反悔固然無用,隱瞞也是無用。這些年來,可苦了你啦!」

葉二娘:「我不苦!你有苦說不出,那才是真苦。」
  
玄慈(搖頭):「蕭老施主,雁門關外一役,老衲鑄成大錯。眾家兄弟為老衲包庇此事,又一一送命。老衲今日再死,實在已經太晚了。」
(忽然提高聲音道):「慕容博慕容老施主,當日你假傳音訊,說道契丹武士要大舉來少林寺奪取武學典籍,以致釀成種種大錯,你可也曾絲毫內疚於心嗎?」
  
旁白:眾人突然聽到他說出「慕容博」三字,又都是一驚。群雄大都知道慕容公子的父親單名一個「博」字,聽說此人已然逝世,怎麼玄慈會突然叫出這個名字來?順著他的眼光瞧去,只見大樹下的灰衣僧人一聲長笑,站起身來...

慕容博:「方丈大師,你眼光好生厲害,居然將我認了出來。」(揭下面幕聲)
  
慕容復(驚喜交集):「爹爹,你……你沒有……沒有死?」

玄慈道:「慕容老施主,我和你多年交好,素來敬重你的為人。那日你向我告知此事,老衲自是深信不疑。其後誤殺了好人,老衲可再也見你不到了。後來聽到你因病去世了,老衲好生痛悼,一直只道你當時和老衲一般,也是誤信人言,釀成無意的錯失,心中內疚,以致英年早逝,哪知道……唉!」

(蕭遠山和蕭峰對望一眼,直到此刻,他父子方知這個假傳音訊、挑撥生禍之人竟是慕容博。)

蕭峰心頭更湧出一個念頭:「當年雁門關外的慘事,雖是玄慈方丈帶頭所為,但他是少林寺方丈,關心大宋江山和本寺典籍,傾力以赴,原是義不容辭。其後發覺錯失,便盡力補過。真正的大惡人,實是慕容博而不是玄慈。」
  
慕容復心想:「爹爹假傳訊息,是要挑起宋遼武人的大鬥,我大燕便可從中取利。事後玄慈不免要向我爹爹質問。我爹爹自也無可辯解,以他大英雄、大豪傑的身份,又不能直認其事,毀卻一世英名。他料到玄慈方丈的性格,只須自己一死,玄慈便不會吐露真相,損及他死後的名聲。」

玄慈:「慕容老施主,老衲今日聽到你對令郎勸導的言語,才知你姑蘇慕容氏竟是帝王之裔,所謀者大。那麼你假傳音訊的用意,也就明白不過了。只是你所圖謀的大事,卻也終究難成,那不是枉自害死了這許多無辜的性命麼?」
  
慕容博:「謀事在人,成事在天!」
  
玄慈(臉色悲憫狀),說道:「我玄悲師弟曾奉我之命,到姑蘇來向你請問此事,想來他言語之中得罪了你。他又在貴府見到了若干蛛絲馬跡,猜到了你造反的意圖,因此你要殺他滅口。卻為什麼你隱忍多年,直至他前赴大理,這才下手?嗯,你想挑起在大理段氏和少林派的紛爭,料想你向我玄悲師弟偷襲之時,使的是段氏一陽指,只是你一陽指所學不精,奈何不了他,終於還是用慕容氏『以彼之道,還施彼身』的家傳本領,害死了我玄悲師弟。」
  
慕容博(大笑):「老方丈,念在昔年你我相交多年的故人之誼,我一切直言相告。你還有什麼事要問我?」
  
玄慈道:「以蕭峰蕭施主的為人,丐幫馬大元副幫主、馬夫人、白世鏡長老三位,料想不會是他殺害的,不知是慕容老施主呢,還是蕭老施主下的手?」
  
蕭遠山:「馬大元是他妻子和白世鏡合謀所害死,白世鏡是我殺的。其間過節,大理段王爺親眼目睹、親聞所聞,方丈欲知詳情,待會請問段王爺便是。」
  
蕭峰(指著慕容博):「慕容老賊,你這罪魁禍首,上來領死吧!」
  
旁白:慕容博一聲長笑,縱身而起,疾向山下竄去。蕭遠山和蕭峰分從左右追上山去。晃眼之間,便已去得老遠。慕容復也追上山。他輕功也甚是了得,但比之前面三人,卻顯得不如了。但見慕容博、蕭遠山、蕭峰一前二後,三人竟向少林寺奔去。一條灰影,兩條黑影,霎時間都隱沒在少林寺的黃牆碧瓦之間。

(待蕭峰與慕容復等人走遠後,玄慈朗聲說道…)

玄慈:「老衲犯了佛門大戒,有傷少林清譽。國有國法,家有家規。自來任何門派幫會,宗族寺院,都難免有不肖弟子。清名令譽之保全,不在求永遠無人犯規,在求事事按律懲處,不稍假借。執法僧,將虛竹杖責一百三十棍,一百棍罰他自己過犯,三十棍乃他甘願代業師所受。」
  
(虛竹跪下受杖。執法僧當即舉起刑杖,一棍棍的向虛竹背上、臀上打去,只打得他皮開肉綻,鮮血四濺。等待一百三十棍打完,虛竹不運內力抗禦,已痛得無法站立)

玄慈道:「自此刻起,你破門還俗,不再是少林寺的僧侶了。」

虛竹(垂淚):「是!」
  
玄慈:「玄慈犯了淫戒,與虛竹同罪。身為方丈,罪刑加倍。執法僧重重責打玄慈二百棍。少林寺清譽攸關,不得循私舞弊。」 

旁白: 兩名執法僧見玄慈態度堅決,當下合十躬身一揖。隨即站直身子,舉起刑杖,向玄慈背上擊了下去。群僧聽得執法僧「一五,一十」的呼著杖責之數,都是垂頭低眉,默默念佛。 堪堪打了四十餘杖,玄慈支持不住,撐在地下的雙手一軟,臉孔觸到塵土...

葉二娘(哭喊):「此事須怪不得方丈,都是我不好!是我受人之欺,故意去引誘方丈。這……這……餘下的棍子,由我來受吧!」

(葉二娘一面哭叫,一面奔將前去,要伏在玄慈身上,代他受杖。玄慈左手一指點出,嗤的一聲輕響,已封住了她穴道。)

玄慈(微笑):「痴人,你又非佛門女尼,勘不破愛慾,何罪之有?」
  
(待到二百下法杖打完,鮮血流得滿地)

旁白:玄慈勉提真氣護心,以免痛得昏暈過去。玄慈掙扎著站起身來,向葉二娘虛點一指,想解開她穴道,不料重傷之餘,真氣難以凝聚,這一指間難以生效。虛竹見狀,忙即給母親解開了穴道。玄慈向二人招了招手,葉二娘和虛竹走到他身旁。
  
玄慈(握住虛竹與葉二娘手):「過去二十餘年來,我日日夜夜記掛著你母子二人,自知身犯大戒,卻又不敢向僧眾懺悔,今日卻能一舉解脫,從此更無掛恐懼,方得安樂。」說偈道:「人生於世,有欲有愛,煩惱多苦,解脫為樂!」

(葉二娘和虛竹都不敢動,不知他還有什麼話說,卻覺得他手掌越來越冷。葉二娘大吃一驚,伸手探他鼻息,竟然早已氣絕而死)

葉二娘(哭喊):「你……你……怎麼捨我而去了…? 阿~哈哈哈……」

(葉二娘突然一躍丈餘,從半空中摔將下來,砰的一聲,掉在玄慈身邊,身子扭了幾下,便即不動。)
  
虛竹(叫喊):「娘,娘!你……你……不可……」

(虛竹伸手扶起母親,只見一柄匕首插在她心口,只露出個刀柄,眼見是不活了。)

旁白:虛竹急忙點葉二娘傷口四周的穴道,又以真氣運到玄慈方丈體內,手忙腳亂,欲待同時救活兩人。但眾人見二人心停氣絕,皆搖頭嘆氣。虛竹卻不死心,運了好半晌北冥真氣,父母兩人卻哪裡有半點動靜?二十四年來,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,從未領略過半分天倫之樂,今日剛找到生父生母,但不到一個時辰,便即雙雙慘亡。

虛竹(悲痛的嘶吼):「為什麼...為什麼...爹...娘...阿!!!∼∼∼∼∼∼∼∼∼∼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