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許約

 

旁白:蕭峰走到了青石橋邊,西邊半天聚滿了黑雲,驀然間電光一閃,一個霹靂從雲堆裡打了
   下來。便在此時,通向小鏡湖的路上有一人緩步走來,正是段正淳。

段正淳:「喬幫主,不知有何指教?
蕭峰(怒):「段王爺,我約你來此的用意,難道你竟然不知道?
段正淳(嘆氣):「你是為了當年雁門關外之事,我誤聽奸人之言,受人戲弄,傷了令堂的性
         命,累得令尊自盡身亡,實在是大錯。

蕭峰(怒道):「你為何又去害我義父喬三槐夫婦,害死我恩師玄苦大師?
段正淳(淒然):「我只盼能遮掩此事,誰知越陷越深,終於難以自拔。
蕭峰:「你倒是條爽直漢子,你要自己了斷,還是由我動手?
段正淳:「若非喬幫主出手相救,段某今日早已命喪小鏡湖畔。喬幫主要取在下性命,盡管出
     手便是。

(這時轟隆隆一聲雷響,黃豆大的雨點落下來。)

蕭峰:「父母師長的大仇我不能不報。你殺我父親、母親、義父、義母、受業恩師一共五人,
    我便擊你五掌。你受我五掌之後,是死是活,這段冤仇一筆勾銷。

段正淳:「一條命只換一掌,未免太輕,段某深感盛情。
蕭峰:「看掌。
(蕭峰左手一圈,右掌夾著雷聲擊了出去。)

旁白:蕭峰這一掌擊出,真具天地風雷之威,砰的一聲,正擊在段正淳的胸口。但見他立足不
   定,直摔了出去,撞在青石橋的欄桿上,軟軟的垂著,一動也不動。蕭峰一怔,縱身上
   前,抓住他後領提了起來,心中一驚,只覺得段正淳的身子突然間輕了數十斤,心中驀
   然生出一陣莫名的害怕。便在此時,電光一亮,蕭峰伸手到段正淳臉上的一摸,竟是一
   堆軟泥,一揉之下,應手而落。

蕭峰(失聲叫道):「阿朱,阿朱,原來是你!
阿朱(低聲):「大哥,我……我……對你不起,你生我的氣嗎?
蕭峰(大聲):「我不氣你,我氣我自己,恨我自己。
(蕭峰舉起手來,猛擊自己腦袋。)

阿朱(無力):「大哥,你答應我,永遠永遠,不可以傷害你自己。
蕭峰(痛楚、大叫):「你為什麼?為什麼?為什麼?
阿朱(低聲):「大哥,你看一看我的左肩。
(蕭峰一怔)
阿朱:「我早就是你的人了。你看一看……看一看我左肩,就明白的了。
(蕭峰慢慢解開她衣衫,露出她的左肩。)

(蕭峰不敢多看,忙將她衣衫拉好,遮住了肩頭,將她輕輕摟在懷裡。)
蕭峰(驚奇、傷心):「你肩頭上有個『段』字,那是什麼意思?」
阿朱:「爹娘將我送人時,在我肩上刺的,以便留待……留待他日相認。
蕭峰(顫聲):「這『段』字,這『段』字……
阿朱:「今天他們在那阿紫姑娘的肩頭發現了一個記認,就知道是他們的女兒。你……你……
    看到那記認嗎?

蕭峰:「沒有,我不便看。
阿朱:「她……她肩上刺的,也是一個紅色的『段』字,跟我的一模一樣。
蕭峰(大悟、顫聲):「你……你也是他們的女兒?
阿朱:「本來我不知道,看到阿紫肩頭刺的字才知道。她還有一個金鎖片,跟我的那個金鎖片
    ,也是一樣的,上面也鑄著十二個字。她的字是:『湖邊竹,盈盈綠,報平安,多喜
    樂。』我鎖片上的字是『天上星,亮晶晶,永燦爛,長安寧。』我……我從前不知道
    是什麼意思,只道是好口采,卻原來嵌著我媽媽的名字。我媽媽便是那女子阮……阮
    星竹。這對鎖片,是我爹爹送給我媽媽的,她生了我姊妹倆,給我們一個人一個,帶
    在頸裡。

蕭峰(急):「我明白啦,我先設法給你治傷,這些事,慢慢再說不遲。
阿朱:「不!不!我要跟你說個清楚,再遲一會,就來不及了。大哥,你得聽我說完。
蕭峰(忍著):「好,我聽你說完,可是你別太費神。
阿朱(微笑):「大哥,你真好,什麼事情都就著我,這麼寵我,怎麼得了?
蕭峰:「以後我更要寵你一百倍,一千倍。
阿朱(笑):「夠了,夠了,我不喜歡你待我太好。我無法無天起來,那就沒人管了。大哥,
       我……我躲在竹屋後面,偷聽爹爹、媽媽和阿紫妹妹說話。原來我爹爹另外有
       妻子,他和媽媽不是正式夫妻。後來……後來……沒有法子,只好分手。我外
       公很嚴,要是知道了這件事,一定會殺了我媽媽。我媽媽不敢把我姊妹帶回家
       去。只好分送了給人家,盼望日後能夠相認,在我姊妹肩頭都刺了個『段』字
       。收養我的人只知道我媽媽姓阮,其實,其實,我是姓段……

蕭峰(低聲):「苦命的孩子。
阿朱(低聲):「媽媽將我送人時,我還只一歲多一點,我當然不認得爹爹,連見了媽的臉也
        不認得。大哥,你也是這樣。那天在杏子林裡,我聽人家說你的身世,我心
        裡很難過,因為咱們倆都是一樣的苦命孩子。

(電光閃動,霹靂一個接著一個,突然之間,河邊一株大樹給雷打中,喀喇喇的倒將下來。)

阿朱:「害死你爹爹媽媽的人,竟是我爹爹,唉,老天爺的安排真待咱們太苦。人家說,冥冥
    中自有天意,我從來不相信。可是……可是……你說,能不能信嗎?

蕭峰(茫然):「段正淳當真是你爹嗎?
阿朱:「不會錯的。我聽到我爹爹、媽媽抱住了我妹子痛哭,說遺棄我姊妹二人的經過。我爹
    娘都說,此生此世,說什麼也要將我找回來。大哥,剛才,我假說生病,卻改扮了你
    的模樣,去對我爹爹說道,今晚青石橋之約作罷,有什麼過節,一筆勾銷﹔再裝成我
    爹爹的模樣,來和你相會……好讓你……好讓你……
」(越說聲音越低)
蕭峰(含淚):「你為什麼不跟我說了?要是我知道他是你的爹……」(不知如何是好)
阿朱:「我翻來覆去,想了很久很久。大哥,我多麼想能陪你一輩子,可是那怎麼能夠?我能
    求你不報這五位親人的大仇嗎?就算我胡裡胡塗的求了你,你又答應了,那……那終
    究是不成的。
」(越說聲音越低)
(雷聲仍是轟轟不絕)

蕭峰(大聲):「你可以叫你爹爹逃走,不來赴這約會!或者你爹爹是英雄好漢,不肯失約,
        那你可以喬裝了我的模樣,和你爹爹另訂約會,在一個遙遠的地方,在一個
        遙遠的日子裡相會。你何必,何必這樣?

阿朱:「我想要你知道,一個人失手害死了別人,並非故意。你當然不想害我,可是你打了我
    一掌。我爹爹害死你的父母,也是無意中鑄成的大錯。

蕭峰(心中陡然明白):「段正淳雖是她生身之父,但於她並無養育之恩,至於要自己明白無
            心之錯可恕,更不必為此而枉自送了性命。

蕭峰(大聲):「阿朱,阿朱,你一定另有原因,不是為了救你父親,也不是要我知道那是無
        心鑄成的大錯,你是為了我!你是為了我!是不是?

阿朱(低聲):「是的。
蕭峰(大聲):「為什麼?為什麼?
阿朱(低聲):「大理段家有六脈神劍,你打死了他們鎮南王,他們豈肯罷休?那易筋經上的
        字,咱們又不識得……

(蕭峰落淚)

阿朱(低聲):「大哥,我...我求你一件事……
蕭峰(哽咽):「你說吧,我什麼都答應你。
阿朱(低聲):「我只有一個親妹子,雖然自幼不得在一起,我求你照顧她,我擔心她誤入歧
        途。

蕭峰(強笑):「等你好了,咱們找了她來跟你團聚。
阿朱(輕輕):「等我好了……大哥,我們就到雁門關外騎馬打獵、牧牛放羊……
        (聲音低下去)
(蕭峰驀地裡覺得懷中的阿朱身子一顫,腦袋垂了下來,一頭秀發披在他肩上,一動也不動了
  。雷聲轟隆,大雨傾盆。)

蕭峰(大驚,大叫):「阿朱,阿朱。阿朱!阿朱!
蕭峰大叫一聲:「阿朱!
(蕭峰抱著阿朱的身子,向荒野中直奔。)